Baixa-Chiado步行街可谓里斯本老城的中心地带。它的东面是著名的Sao Jorge城堡,屹立于小山之上,气势雄伟;南面比邻开阔的Comercio广场,后者距离蔚蓝的海岸线不足一百米。离开里斯本的前一天傍晚,我搭地铁来到Baixa-Chiado,先找了家小餐馆吃饭,之后沿着步行街向海边散步。
临近步行街的尽头,有几处画摊和纹身摊。摊主多半是黑人,其中却有个中国姑娘。她身材微胖,脸很白很平,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她一身黑衣,端坐在折叠凳上,膝盖顶着一钵丹青。她身旁的木支架上挂着几幅字画,上面写着人名或祝福的话。她的生意似乎就是给顾客量体裁衣般地写字作画,而这种作品大概比较适宜挂在顾客本人的书房或卧室内,聊以自我欣赏。我没有在姑娘的摊位前驻足,而是继续向前来到Comercio广场,拍下了夕阳中的老城。
往回走时我在想,路过那位中国姑娘的画摊前是否和她打个招呼,并且代表祖国和人民问候她一声,尽管我并没有得到两方面的授权。顺便说一句,里斯本的亚洲人很少,难得在街上碰见几个,这和欧洲的那些大城市到处都是黄种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当我来到画摊前,只见姑娘仍旧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目不斜视。旁边一个中国男人正在帮她收摊,把样品画折叠起来,连同木支架一起捆在一个手拉行李车上。那个男人脸色黑红,看起来四十多岁,身体很结实。待男人收拾好后,姑娘站起身,拎起折叠凳和一个塑料袋,两个人朝一个黑人摊位走去。我突然对这两个人产生了兴趣,就跟在后面。他们把行李车和小凳子寄存在那个黑人朋友的画摊,我听到黑人喊那个中国男人“刘”。显然老刘和步行街的黑兄弟们混得挺熟。
我一时搞不清老刘和那个姑娘的关系。他们看来不像是夫妻,年龄的差异倒在其次,主要是他们的举止显得有点异常。两个人朝步行街里面走去,在一个巨大垃圾箱前停下来,姑娘将半瓶喝剩下的矿泉水倒出来,老刘洗了洗手,然后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箱,继续朝前走。我像个蹩脚的军统特务,跟在他们后面,相差大约十米。我猜想他们应该找个地方吃晚饭吧,反正我也该回旅馆了,就顺路“跟踪”一下,看看他们会进哪
家餐馆。出乎我的意料,两个人说话声音大起来,老刘不断地摊手,或者侧过脸去用手指点着那个姑娘。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肯定他们在吵架。果然,老刘嚷嚷的声音更大了,我听见他说了一句不堪的话。姑娘的反应很激列,也回了一句不堪的话。他们边走边吵,从背影看得出,两个人都很气愤。我突然明白了,刚才姑娘一言不发地端坐在画摊,就是在和老刘怄气呢。至于两个人反目的原因,就是打死你我也猜不出来。我当时的好奇心只在于,想看看这两个身处异国他乡的中国人是如何在夕阳下的里斯本老城解决这番争吵的。
走到Baixa广场的第一个喷水池前,老刘停下来,靠站在池台边生闷气。姑娘却继续朝前走,一直走到广场西边才找个石凳坐下来。广场一派祥和,鸽子在散漫地觅食或歇息,姑娘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而凄凉。她打开塑料袋,拿出黄色的女式皮包,抱在怀里。我过了马路,远远地望着这两个人。他们肯定是一对情侣,或许因为生计而合伙,或许发生过平淡的爱情故事。天很蓝,白云悠悠,夕阳的余辉依旧温暖,可是他们却在闹市中生着彼此的气。过了一会儿,老刘走过来,却没有在姑娘面前停步,而是走到前面第二个喷水池。他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似不忍心真地离开,转过身走向姑娘,拉她的手。姑娘推开老刘的手;再拉,再推开。最后老刘一把夺过姑娘的皮包,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姑娘没辙了,只好站起来跟上老刘。两个人终于并排走在了一起,似乎也互相说话了。也许老刘妥协了,或许姑娘也决定放弃这场街头争执。他们穿过广场另一边的马路,很快从我的视线之中消失了。
我坐上了回旅馆的地铁。车上人很多,紧贴着车门,一对金发碧眼的年轻情侣正在拥抱亲吻,把对方当作冰激凌啃。于是我又想到了那对中国人,老刘和他的女伴。但愿他们已经进了一家气氛暧昧的餐馆,边吃饭边和解;或者一同回到他们的居所,从一天的辛劳中解脱出来,不再郁闷和斗气。但愿他们在夕阳西沉之后,就和好如初;甚至共度良宵,在他乡明月升起之后,寂寞的心灵都得到慰籍。
临睡前,看了一篇很有趣的小说,乔叶写的,题目叫做《他一定很爱你》。我就把其中一段对白摘抄如下(男女主人公换成了老刘和他的女友),算是上面平淡的街头爱情故事的一个虚构的不平淡的结尾:
……
有白头发了。
老刘说:我老了。
白发多于黑发的时候可以说老,黑发多于白发,只能说是成熟。
老刘笑了:要是白发和黑发一样多呢?
不会的,不信你数一数。卖画姑娘的语调也调皮起来,如果真的一样多,那更应该恭喜你,你达到了男人魅力值最高的绝顶境界,能哄一打一打的小姑娘。
……
(2005年7月27日,里斯本Astoria旅馆,邢志忠)